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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文件送达惯例可适用于破产案件的涉外送达

商业文件送达惯例破产管理人

涉外送达中的适用

 

市中院公司清算和破产庭法官 王芳

市中院执行局监督处法官 林珊

 

【裁判要点】

在破产案件域外主体送达中,破产管理人可将域外主体对外公开的官方网站载明之电子邮箱作为送达地址。通过正式的办公邮箱与债权人进行沟通,并完成申报债权、进行表决等程序性事项,而无须邮寄纸质版本。

【案例索引】

2017)粤0329

【案情】

破产企业:深圳市奇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奇乐公司)。

奇乐公司成立于2006年,是一家专业生产电教产品的高科技公司,主要产品有点读机、学生电脑、点读笔、早教机系列、游戏机、环保产品等,曾为国内电器知名品牌和教育知名品牌代工,后因经营不善于2015年前后停业。停业后,尚欠305名工人的工资和经济补偿金约390余万元及供应商货款1000余万元。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下称宝安法院)经305名工人申请,对奇乐公司采取强制执行措施,后因奇乐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无法清偿。宝安法院遂依法征得债权人同意,将奇乐公司移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下称深圳中院)进行破产审查。

深圳中院经立案审查后,于2017328日裁定受理奇乐公司破产,并决定适用破产清算的简易程序审理该案。该案破产管理人经查阅诉讼、执行案卷发现,廷有限公司(TING GmbH,系一家德国公司)对奇乐公司享有约38万元的债权,是奇乐公司的已知债权人之一,但廷有限公司注册登记地及主要经营地均在德国,其在深圳没有办事机构。管理人遂通过原代理律师向廷有限公司转告奇乐公司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并口头询问该公司是否有意愿申报债权。此后原代理律师转达廷有限公司有意申报债权,但由于其为德国企业,其主体资格证明材料及相关授权委托材料均需再一次进行境外公证和转递程序,耗时耗力且经济成本过高。而且,廷有限公司也不可能为此派员专程来中国当面提交其诉讼证据原件,故强烈建议法院根据已经生效的相关文书对该笔债权及相应数额予以确认。由于上述信息的传达均通过廷有限公司的原代理人转达,而该代理人尚未接受新的委托授权,故如何妥善解决本案涉外送达(包含接受境外材料),从而既不影响案件的程序推进,又可使境外当事人及时申报债权,并完成债权审核、参加债权人会议等事项,成为本案所面临的难题。

【裁判】

管理人与合议庭考虑到本案属于无人员、无账册、无资产的“三无”企业案件,如过多追求程序的完整而忽略跨境资料邮寄、境外公证等带来的高额费用和较长的时间成本,不符合令无产可破企业尽快出清市场的价值,故决定在本案探索适用境外债权人申报的简易申报程序:即通过官方网站确认的主体ID以电子邮件方式申报债权。具体而言,即告知廷有限公司通过其官方网站上载明的公司邮箱或其法定代表人的私人邮箱(需为注册在该公司网站的邮箱),以电子邮件发送文件扫描件的方式,向管理人作出申报债权、确认债权等意思表示;考虑到管理人处理文件的文字能力,要求廷有限公司提供的文件应为中文或英文。

2017531日,原代理律师向管理人提供了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汉斯先生的邮箱、官方网址、公司邮箱。管理人经与诉讼期间的公证资料进行比对,认定了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的邮箱为上述邮箱地址。2017613日,廷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通过上述邮箱向管理人发送了申报债权的相关材料,同时委托原代理律师为其在本案中的代理人。2017623日,管理人完成了对该笔债权的审核确认工作。20177月初,奇乐公司宣告破产并终结破产清算程序。

【评析】

破产审判程序与传统的诉讼程序具有显著区别,是由法院指定破产管理人对债务人的债权债务进行统一清理,并对破产企业的财产进行清算调查、评估和处理后,将财产变现款公平分配至全体债权人的法定程序,其主体工作由管理人完成。本案中,基于降低成本的考虑,深圳中院结合一般送达的特点,指导管理人参照商业文件送达的惯例,尝试采用更为便捷、高效的方式完成涉外送达(或受送达)。在确定上述规则过程中,主要考量了如下因素:

一、破产管理人的法律地位

破产管理人的法律地位赋予其一定事项的决定权。破产程序中的管理人,是指在破产案件受理时指定的,在法院及相关主体的监督之下接管债务人企业并负责调查、管理、处分债务人财产,决定债务人内部管理、日常开支、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等法定职责的专门机构[1]。关于破产管理人的法律地位,各国破产界存在不同理解,主要存在代理说[2]、信托说[3]、职务说[4]和破产财产代表说[5]。根据我国《企业破产法》,破产管理人的主要职责包括接受债权申报并编制债权表,调查并制订职工债权清单(第48 条)、召开债权人会议、调查债务人资产、制作财产处置和分配方案等,同时破产管理人负有将重大事项提请债权人会议审批的职责。从这些规定可以看出,我国的破产管理人制度,基本采用了“代理说”,即为全体债权人的利益接管债务人,并继受债务人的主体资格(可视为“清算中的债务人”),调查并处置债务人资产,制作财产分配方案,最终实现全体债权公平受偿。其中,破产管理人作为具有专业能力的“代理人”,其对于重大事项之外的其他事项,在“勤勉忠实”的原则下可自行决策。

二、一般送达与司法送达的区别

在破产案件办理中,存在以法院为主体的“司法送达”[6]和以管理人为主体的“一般送达”[7]。其中,“司法送达”的文书是人民法院作出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司法文书,其送达的方式、流程和规则,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及有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但“一般送达”系管理人依职权作出的行为,除《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一些特别规定(如破产案件的受理应进行公告)之外,法律对一般送达的规则并无明确的规定。实践中,管理人通常参照适用“司法送达”的规则。因此,如涉及域外法律主体的送达,管理人通常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二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事或商事案件司法文书送达问题若干规定》[法释(2006)5]、《关于向国外送达民事或商事司法文书和司法外文书公约》等涉外司法送达的规定来完成送达。例如,要求域外法律主体必须经过公证程序办理委托代理手续或派员来中国面签授权,或首先适用跨境邮寄送达方式向境外主体送达相关资料等等。由于破产程序中,管理人与有关法律主体的文件往来较为频繁,导致破产案件中一旦涉及境外主体,其破产费用(包括公告费、跨境专递费、公证费等)异常高昂。而本案债务人奇乐公司的财产在强制执行阶段已经处分完毕,进入破产程序后,该公司已“无产可破”,如参照适用涉外司法送达的规则,不但需消耗大量的破产清算程序性费用,更无法实现“执转破”程序对于“执行不能”案件快速终结的法律价值,因此而消耗的公告费、跨境快件费等清算成本,更是该案“不可承受之重”。解决这一问题,应当从一般送达与司法送达的不同属性切入。

一般送达与司法送达虽然均为破产审判程序中的“送达”,但二者具有显著区别:第一,主体属性不同。如前所述,“司法送达”的主体是人民法院,是公权力机关;而一般送达的主体是破产管理人,是一般的民事主体,虽然其由人民法院指定,但其职责不具有公权力性质。第二,法律意义不同。破产管理人并不具有独立的主体资格,而是“清算中的债务人”,因此,其作出的任何文件,应视为在特定情形下的债务人自己的行为,故破产管理人对外的“一般送达”行为,是平等主体之间发生的送达,不具有公权力性质;而司法送达是人民法院依据法律授权进行的公权力送达,对送达的形式、程序均有法定规则,相对于受送达对象,人民法院处于主导、控制、命令的地位。第三,送达目的不同。“司法送达”的目的是公权力决策的传递,其送达具有一定的向社会“广而告之”的公示效力,因其程序设定十分严格,故更倾向于“送”的仪式感和“达”的法律效力;而“一般送达”仅作为真实意思表示的传递,其更关注“达”的效果。

三、商业文件送达惯例在一般送达中的应用

商业文件送达是商务往来中商业主体的沟通方式,包括电话、电子邮件、传真、短信、微信等等,具有高度的灵活性。在涉外商事活动中,获取目标商事主体的联络方式,通常是通过官方网站、黄页、展会信息等途径;与涉外商事主体接洽业务的主要方式,也主要以电子邮件为主,即使签订正式的商务合同,也大都通过电子邮件的方式进行。这些商业惯例虽不成文,但普遍存在于商事活动,其主要的目的也是“达”,即确保己方的意思表示可以令对方知晓。这一目的与“一般送达”的实际价值一致,较“司法送达”的方式更加灵活并更具有实际效果。例如,对于实际经营地与注册登记地不一致的企业,司法送达的有效地址是其注册登记地,而商事送达的有效地址往往是其在展会上或官方网站对外宣传的地址,从“达”的角度来说,显然后者更符合目的实现的要求。

因此,在“一般送达”情况下,破产管理人只需要确认文件到达端系对方的真实有效地址,确保其作出的意思表示(电子或纸质)为对方所知晓,即完成了送达的法律目的;相应地,破产管理人接受涉外主体的文件,也只需要确认其所收到的文件系对方真实意思表示即可(如通过核查发送方地址、电子文档的内容是否经过签名程序等)。综上,将商事送达惯例如主体送达地址的查明、选择数据电文方式进行送达等等引入破产管理人的一般送达的规则,既降低了工作成本,又实现了一般送达的目的,符合破产管理人勤勉尽责的工作原则,应当在破产清算程序特别是对小微企业、无产可破企业的破产清算程序中广泛适用。

简化涉外主体送达的程序和形式,符合当前大数据、互联网时代对人民法院审判工作提出的要求,是破产审判向现代化、国际化、市场化发展的必然选择。就在该破产清算案件结案之后,2017719日,最高人民法院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加强民事送达工作的若干意见》[法发(2017)19],明确了传真、电子邮件、移动通信工作、短信、微信、微信公众号等(均为目前活跃的商事送达方式)均可作为司法送达的方式。这一规则的确立,已成为本案所采取的送达方式在破产审判实践中广泛应用的实证。

 

责任编辑:成少勇



[1]王欣新主编:《破产法原理与案例教程》(第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第67 页。

[2]该学说认为,在程序开始之后破产人的所有权人身份并没有被取代,而只是因为程序需要致使破产人暂时将管理和处分权利移交给破产管理人。破产管理人进行管理破产事务的工作,也只是依据法律的规定,通过法院的指定或者其他方式的选任从而对财产进行管理和处分,不能以个人的名义行使职权。因此,该学说认为破产管理人的法律地位应该是法定代理人。

[3]根据该学说,在企业被宣告破产之后宣告之后或者法院开始受理了破产申请时,破产财产便成为一种有信托关系的财产,破产管理人则以独立的身份按照法律规定进行处分财产。美国破产制度和英国破产制度即采取该学说。

[4]根据该学说,破产管理人被看作是国家机关的公务员,而去行使强制执行权,并且当处于诉讼中时,破产管理人以原被告的身份参加诉讼。

[5]该学说认为破产财产具有法人资格,具有其自身的法律价值。

[6]如人民法院向当事人送达破产受理裁定书等司法文书。

[7]如管理人为审核债权、清查财产等办理案件的事由,向当事人、利害关系人等送达各类通知、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