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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航空货物运输中赔偿限额的认定

德威诉欧冠国际航空货物运输合同案

【裁判要点】

法律事实发生在域外,即使涉案当事人主体均为国内自然人或法人,也应识别为涉外案件。在已有国际公约调整的领域,应当适用国际公约优先原则,而并非按照冲突规范的指引适用某一国国内法。我国作为《蒙特利尔公约》的成员国,在审理公约成员国之间的国际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中,就损害赔偿问题应强制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的规定。

【案例索引】

一审:罗湖区人民法院(2015)深罗法民二初字第7036

二审: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粤03民终18378

【案情】

德威公司与欧冠公司有长期的业务合作关系。20155月,欧冠公司委托德威公司安排了4单由深圳飞往法国巴黎的货物出口航空运输,共计发生运费人民币31972.2元。在运输途中,其中运单40687687294项下4件货物中有3件丢失,根据发票显示,运单40687687294项下托运货物总重量为107.4公斤,总价值104500美元,丢失货物重量为11+11+4.4=26.4公斤,价值为4500美元。另,德威公司将部分货物的ATA通关单证随货物一并托运,其中有4ATA单证亦在运输过程中遗失。德威公司主张4单货物已运抵巴黎,主张欧冠公司支付运费31972.20元。欧冠公司提出反诉,要求德威公司赔偿因货物丢失产生的损失美元4500元,并赔偿因遗失ATA单证册产生的损失欧元3617.92元及人民币14662元。欧冠公司在诉讼中主张,其未对空运单背面条款关于适用相关国际公约的条款签字确认,故不受《蒙特利尔公约》有关赔偿计算方法和限额条款的约束。

 

【审判】

一审法院罗湖区人民法院于2016420作出(2015)深罗法民二初字第7036号民事判决:一、欧冠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德威公司运费人民币31972.2元;二、德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欧冠公司货物丢失的损失美元4500元;三、驳回欧冠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德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315作出(2016)粤03民终18378号民事判决:一、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第三项;三、德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欧冠公司丢失货物产生的损失501.6个特别提款权(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本判决生效当日公布的1个特别提款权表示的美元价值计算);四、驳回欧冠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

【评析】

本案是较为典型的国际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涉及到以下问题:涉外因素的识别、法律适用问题、赔偿责任限额认定。

一、关于涉外民事关系的识别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涉外民事关系一般应从以下三方面进行判断:1.主体。当事人一方或双方是外国公民、外国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无国籍人;当事人一方或双方的经常居所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2.客体。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3.法律事实。产生、变更或者消灭民事关系的法律事实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判断某个案件是否为涉外案件的法律意义在于涉外案件的法律适用存在适用国际条约和通过冲突规范指引到外国准据法的情形,而国内案件则直接适用中国法。实践中对涉外案件的识别大都以主体为标准,本案一审程序就因当事人德威公司和欧冠公司均为中国法人而直接将本案识别为国内案件,由此导致对该案法律适用错误。本案运输目的地为法国,属于法律事实之一发生在域外,应属于涉外案件。

二、关于国际货物运输合同的法律适用

涉外案件的审理,往往存在一个认识上的误区,那就是认为案件需需要适用冲突规范来选择法律。但是,这种选择是建立在两国之间缺乏国际条约的情况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涉外民事关系的法律适用涉及适用国际条约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二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九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六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用航空法》第一百八十四条第一款等法律规定予以适用,但知识产权领域的国际条约已经转化或者需要转化为国内法律的除外。上述法条所指引的民法通则、票据法、海商法和民用航空法的条款均遵循国际条约优先的原则。国际条约优先原则是我国涉外法律适用的一项基本原则,这既是基于我国作为条约当事国应履行条约的义务,也是由作为统一实体规范的国际条约的法律地位决定的。统一实体法是直接调整涉外民事法律关系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规范,能够直接、准确、迅速确定当事人权利义务,消除不同国家之间的法律冲突。因此,在国际条约已经调整的涉外民商事领域,应优先考虑国际条约,而不是依据冲突规范指引。本案是国际航空货物运输合同纠纷,涉及到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国和法国均参加了统一国际航空运输赔偿限额问题的《统一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即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一条(二):就本公约而言,“国际运输”系指根据当事人的约定,不论在运输中有无间断或者转运,其出发点和目的地点是在两个当事国的领土内,或者在一个当事国的领土内,而在另一国的领土内有一个约定的经停地点的任何运输,即使该国为非当事国。本案中,运输合同的出发点和目的地分别为中国和法国,属于蒙特利尔公约的适用范围,应直接适用蒙特利尔公约,而不需要另行依据涉外合同冲突规范选择法律。

三、关于蒙特利尔公约的赔偿责任条款

蒙特利尔公约是调整国际航空运输某些规则的公约,这里的某些规则主要就是损失赔偿方面的规则。需要注意的是,蒙特利尔公约具有强制适用的性质。蒙特利尔公约第四十九条规定:运输合同的任何条款和在损失发生以前达成的所有特别协议,其当事人借以违反本公约规则的,无论是选择所适用的法律还是变更有关管辖权的规则,均属无效。

因此,本案德威公司在承运货物的过程中,部分货物(UPS运单号406-87687294项下的3件货物)发生丢失,德威公司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损失的计算方式,应当强制适用《蒙特利尔公约》,不以当事人是否选择或者约定为前提。因此欧冠公司未对空运单背面条款予以确认,并不能排除《蒙特利尔公约》的适用,涉案货损的赔偿标准应适用《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责任限额的规定。根据丢失货物的商业发票,丢失货物重量为26.4公斤,价值为4500美元。《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二条第三款的赔偿限额以每公斤17个特别提款权为限, 2014年6月11国际民航组织第202届理事会第2次会议审议通过了对《1999年蒙特利尔公约》责任限额的复审,规定的责任限额将维持在2009年进行第一次复审后确定的水平,即19个特别提款权,故赔偿限额应为26.4×19=501.6个特别提款权。根据《蒙特利尔公约》第二十四条,赔偿责任限额每个五年进行一次复审,特别提款权对应的货币价值也是每日更新,均可在国际民航组织或中国民航总局官网上查询相关信息。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判决作出当日公布的1个特别提款权表示的美元价值计算,501.6个特别提款权不足4500美元。因此涉案货物实际价值4500美元已超过了《蒙特利尔公约》的赔偿限额,故德威公司应以501.6个特别提款权为限向欧冠公司赔偿损失。

 

责任编辑:田娟

 



[1]本案一审承办法官:耿哲娇,合议庭成员:胡秀传、邓丽;二审承办法官:朱萍,合议庭成员:高江南、赵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