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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未发生纠纷事实的先予仲裁裁决不应强制执行 ——汇中利通公司申请强制执行隋某民间借贷纠纷案

市中院执行裁决处法官 杜佳鑫

 

【裁判要点】在双方当事人未发生纠纷的情况下,假设双方将来可能的纠纷径行裁决,超越了仲裁法规定的对合同纠纷的仲裁范围,仲裁机构的行为违反了仲裁解决纠纷的立法设计,裁决没有法律依据。且由于争议金额、时间等执行内容不明确,不符合执行立案的条件,应驳回强制执行申请。

 

案例索引

2018)粤03586

 

【案情】

申请执行人:汇中利通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

被执行人:隋军华。

申请执行人汇中利通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与被执行人隋军华向湛江仲裁委提交《借款协议》和《调解协议》,双方确认事实如下:被申请人隋军华于2017620日通过汇中利通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居间签订了《借款协议》,约定借款本金总额为83820.73,借款期限为24个月,按月等额本息还款3934元。同日,申请人受让了该债权,并与被申请人签订《调解协议》,对还款时间、利息及逾期利息作出约定。

双方同意根据《调解协议》的结果制作裁决书进行确认, 湛江仲裁委员会于2017620日作出(2017)湛仲字第E00442186号裁决。裁决如下:一、确认被申请人隋军华尚欠申请人借款本金83820.73元。二、限被申请人隋军华自2017720日起至2019620日止,20177月起每月20日前向申请人按月等额本息偿还借款本息3934元。三、被申请人未按上述第二项约定按期、足额履行任一期还款、付息义务的,申请人有权要求被申请人自逾期之日起以未偿还借款金额为基数,按月利率2%向申请人支付逾期违约金,直至还清为止;被申请人连续两个月逾期未履行上述第二项所列还款、付息义务的,申请人有权要求被申请人一次性归还剩余的全部借款本金,逾期归还的,申请人有权要求被申请人自逾期之日起以未偿还借款金额为基数,按月利率2%向申请人支付逾期违约金,直至还清为止。四、本案仲裁费251.5元由被申请人承担,申请人已垫付,本委不予退回,被申请人在履行上述义务时一并支付给申请人。

申请执行人于2018315日以被执行人没有履行上述裁决确定的内容为由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请求强制被执行人偿付人民币80580.84元及利息等。

执行法院立案后经查明,湛江仲裁委员会于2017620日作出(2017)湛仲字第E00442186号裁决,案情记载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签订了《调解协议》,对还款时间、利息、及逾期利息作出约定。双方同意根据《调解协议》的结果制作裁决书进行确认。另查明,申请执行人向执行法院提交的落款时间为201821日的《强制执行申请书》中称被执行人从20171020日起,未按照裁决书的约定履行还本付息义务,已构成根本违约,严重损害申请执行人的合法权益。

 

【裁判】

根据案情事实,湛江仲裁委员会在作出(2017)湛仲字第E00442186号裁决时,本案双方当事人未发生借款合同纠纷,湛江仲裁委员会提前作出了关于合同履行义务的裁决,并未对违约事实进行审查。申请执行人以裁决之后被执行人违约为由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法院认为,本案仲裁受理及至裁决作出时,当事人约定的首期还款时间尚未届至,违约事实并未发生,仲裁所根据的事实并非确定的事实,被执行人违约的金额、时间均非裁决当时可以认定,即仲裁系对将来的或有事实作出裁决。湛仲在双方当事人未发生纠纷的情况下,对假设的双方将来可能的纠纷作出裁决,没有法律依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仲裁解决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及第七条,仲裁应当根据事实,符合法律规定,公平合理地解决纠纷之规定,本案仲裁机构的行为违反了仲裁解决纠纷的立法设计,以致执行无法根据其认定的或有事实计算出具体执行金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二)项,金钱给付具体数额不明确或者计算方法不明确导致无法计算出具体数额,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驳回执行申请之规定。最终,执行法院裁定驳回汇中利通投资管理(北京)有限公司的执行申请。

 

评析

一、对未发生纠纷事实的先行裁决没有法律依据,违背仲裁制度的初衷,不能成为执行依据

对于何种情况下可以先予仲裁,法律已有明确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第七条、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可以仲裁;仲裁应当根据事实,符合法律规定,公平合理地解决纠纷;仲裁庭仲裁纠纷时,其中一部分事实已经清楚,可以就该部分先行裁决。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湛江仲裁委员会签订《调解协议》,同意根据该协议结果先行制作裁决书。虽然当事人享有合同自由的权利,但仲裁委员会在违约纠纷未发生的情况进行仲裁,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仲裁制度是为了解决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而依法设立的。仲裁的本质在于有争议或者纠纷实际发生,无争议即无仲裁,仲裁的启动必须以实际发生争议为前提。本案在仲裁裁决时双方当事人并未实际发生合同纠纷,只是存在发生纠纷的可能性或者风险,违约争议金额、时间事实根本无法提前确知,湛江仲裁委员会仅认定了申请执行人受让债权以及与被执行人签订《调解协议》的事实,就对还未发生争议的合同事项作出裁决,超越了法律规定的仲裁范围,脱离了仲裁的基本原理和制度目的。

此外,本案的仲裁裁决还规避了法定的仲裁程序,将导致当事人对争议事实的认定缺乏法定仲裁程序的保障。《仲裁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了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举证义务,第四十五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分别规定了当事人的质证权、辩论权、最后陈述权以及申请补正开庭记录的权利。本案湛江仲裁委员会在作出裁决时违约事实尚未发生,直接裁决被执行人负有的违约责任,实际是就或有事实进行裁判,当事人无法抗辩,违反了法律关于仲裁程序的规定,剥夺了被执行人在仲裁程序中应当享有的合法权利。同时,申请执行人并未向仲裁庭举证证明被执行人的违约事实,仅凭申请执行人的单方陈述和提前作出的裁决直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规避了其在仲裁程序中应当履行的举证义务。

因此,对本案这种情形,仲裁委员会不应当先行裁决,如果其超越法律规定,对未发生的事实作出先行裁决的,法院也不应当将其作为执行依据,不应当予以强制执行。

二、申请对未发生事实的先行裁决强制执行,扰乱正当的执行秩序,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应当予以驳回

当事人据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的仲裁裁决应当是经过法定程序依法作出的,即仲裁裁决应当根据双方当事人发生的争议查明事实,以事实为根据作出法律裁判。

对尚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先行裁决,实质上是强行赋予合同强制执行的效力,法律并未赋予仲裁委员会根据双方当事人协议结果提前对违约事实进行裁决的权力,对未发生争议而先行裁决的强制执行申请将扰乱正当的执行秩序。如申请执行人依据已经生效的裁决在违约事实发生之前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甚至送达执行通知、报告财产命令、采取查封、冻结等措施,强制执行力的介入将对合同的正常履行产生干扰,违反了公平原则,执行行为也明显缺乏正当性。申请执行人依据已经生效的裁决在违约事实发生之后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法院在查明裁决超出仲裁范围且未审查认定违约事实的情况下,如对本案执行依据予以执行,相当于支持超出法定范围和规避法定程序的仲裁,认可规避举证义务和剥夺仲裁程序权利而做出的裁决,同样违背了公共利益和公序良俗,有违执行程序本身的正当性。执行权是公权力,符合仲裁法规定作出的裁决,应当根据法律规定和申请执行人的申请强制执行,但法律并未授权执行纠纷发生前违约事实未予审查而先行作出的裁决,法无明文规定不可为。

本案申请执行人依据纠纷发生前先行作出的裁决申请执行,扰乱了正当的执行秩序。在违约事实尚未未发生先行裁决的情况下,被执行人违约的金额、时间均非裁决当时可以认定,执行无法根据裁决认定的或有事实计算出具体执行金额,不能仅凭申请执行人的单方陈述认定违约情况,执行内容不明确,不符合执行立案的条件,应驳回强制执行申请。

三、不予执行裁决不意味着不保护申请执行人实体债权,申请人仍有权寻求其他救济

值得注意的是,从权利保护的角度出发,不予执行裁决并不妨碍申请执行人根据协议重新申请仲裁或者通过向法院起诉保护实体债权的权利。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五款和仲裁法第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决被人民法院依法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就该纠纷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本案不予执行先行裁决的裁项是出于对被执行人仲裁程序权利的保护,出于对仲裁法法定调整范围以及法定仲裁程序的尊重,并不意味着不保护申请执行人实体债权,申请执行人在不予执行之后可以遵循法律途径主张获得执行依据,在仲裁或者诉讼程序中对其主张承担举证义务。

四、最高法院后续出台司法解释与本案裁定结论一致,先予仲裁应当裁定不予受理或者驳回执行申请

先予仲裁作为一类执行依据在各地法院均提出了强制执行申请,由于立案登记制的原因,深圳中院在受理执行立案后于20183月陆续对该类案件作出了驳回执行申请的执行裁定,属于较早驳回执行申请的法院之一。后续最高法院于201865日发布了《关于仲裁机构“先予仲裁”裁决或者调解书立案、执行等法律适用问题的批复》,明确该类裁决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执行申请。司法解释的规定与本案的裁定结论完全一致。

尽管法律本身有滞后性的先天特性,往往是后发于规范社会实践的需要而产生,但司法作为法律实践的前沿,却有可能先于立法发挥法律的规范作用。尤其在社会变革节奏日益加快的21世纪,对司法的期待可能更大于从前。